流水浮灯

2021-10-12 12:22  作者:夕枫香 10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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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的七月,家乡的太湖边,总会有这么一个习俗,在流水中飘一盏莲花灯。
  
  流水,浮灯。流动的是月光下太湖里那一脉清波;浮灯呢,是一盏纸做的莲花瓣内的如意灯,寸许高的红蜡,微红的莲瓣中,吐着淡黄色的火苗,在泛着莹莹月光的绿波里,萦回,飘荡。飘过一湖轻愁,浮出历历往昔。
  
  小时候,看见祖母放纸莲灯,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好玩,与小伙伴们学着大人的样,比谁做得好,放得远,嬉笑打闹,乐不可支。  
  等到看过电影《青蛇》之后,才懵懂地知道,原来,流水浮灯是一种对远方亲人的思念。
  
  几年前,我和父亲一起在太湖中放浮灯。那是一个细雨天,漫天的花雨,靡乱地飞扬,惨烈地飘零。父亲穿着一身白衫站在岸边,凝视着水面中飘荡的莲花灯,沉静而冷漠。
  
  灯在水中飘荡,渐渐的,暗淡、熄灭;而莲花瓣也慢慢地散开,直到消失。我听到风在歌唱,父亲的眼里满是悲伤,我在流水旁陪着他一道酝酿哀愁。当时,我的确不明白,他在寻找什么,一个理想?或者,一个梦境?
  
  多年以后,我还记得,那一天,水中流转着深深浅浅的花影,而他忧伤的模样掩映其中。我第一次发现父亲已是满头白发,颤巍巍的宿命冗长的痕迹随风飘摇。
  
  那个夜晚,他的眼泪打湿了整条太湖。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头说,你知道吗,我为什么要放浮灯?为了忘却纪念。我爱你母亲,她是这世间唯一懂得我的人,可是她离开了我。你听懂了吗,为了忘却纪念。你现在不懂得,但,总有一天会明白。
  
  呵呵。他竟然笑了。那笑不是平时那种深情的温柔,那笑里藏着无限痛楚,冰凌般凛冽而无奈。  
  我似乎有点明白,却又不太明白。他蹒跚的背影渐渐走远,有雾弥漫双眼,消散……  
  今天,我又一次站在太湖边放浮灯,身边没有了慈祥的父亲,他已随母亲而去。我的心好痛,好痛。
  
  流水浮灯,流水不知是为谁在叹息,浮灯也不知是为谁在颠簸一抹晕黄。  
  我把我的思念用文字书写成信笺,如同红尘世俗中那些善男信女们,将命运中希冀的东西用蝇头小楷密密地写上去,再丢进那片青秀中默默祈祷。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写字了,每天躲在角落里黯然神伤,独自舔食着流血的伤口,而孤独,却幽灵般如影随形。也许这样也好,丢掉那些湿漉漉、忧伤而颓败的文字,对自己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站在岸边,看着莲花浮灯飘荡,忽悠悠的,一会就被水冲走,远远的淡成模糊的小点。
  
  望着湖水,静谧、清凉,恣意地释放着冷冷的光。而莲灯盛载着我许许多多的情和思,在波光中沉沉浮浮,点点光影如轻轻的忧伤,一路走远,无法停留。
  
  童年,青春,亲情,如烟如梦。年光逐水流,灯影旧年华。谁和谁的年光,不是碧波上的浮灯?影影绰绰,明明灭灭,飘飘渺渺……  
  终究如同梦一般,流水浮灯,一幕又一幕熟悉的场景,一次又一次的相聚别离,流泪或者微笑,悲喜自知。
  
  忽然,我发现,那水上飘着的莲灯,在即将沉沦的时候,似乎是忘了悲伤,散开了花瓣,如真正的莲花般炫耀地开放了。  
  现在,我才真正明白,流水浮灯并不仅仅是一种缅怀,一种思念。
  
  把一个人,放进生命的某一个角落。让他住在你的过去,住在你的现在,住在你的未来,住在你的无处不在。那么,你的思念也就无处不在,根本没必要讲究一种形式。流水浮灯的真正意义,在于忘记,为了忘记纪念。人,只有忘记了悲伤、忘记了纪念,才会活得有意义。
  
  我想起了父亲的话,想起了父亲的微笑。是的,亲人们在天堂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人间的我们能够开心的过好每一天,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呢?
  
  我努力地展开笑脸,抬头望向天空。星空是张缀满了眼泪的幕布,我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颗星星上,因为星空特别晶亮,似乎每一颗星星都是他的天堂。  
  当我凝视这些辉煌的小小星球时,它们盛开如花,他一定看到了我对他的微笑。
  
  低头再看向莲灯飘过的水面,他和母亲亲切的笑脸印满了整个太湖,在水中一圈一圈地荡漾开了,那样的慈爱,那样的清丽,让已经在枯萎的纸莲花都仿佛在甜美绽放。他们的微笑盛载在莲花灯中,跟着水面上的波光粼粼,碾碎了一池月光,淌进了我的心里。
  
  再看流水浮灯,在湖水中辗转荡漾,多么像我们跌宕的人生。我立在生命的彼岸,注视着它。总有某个时刻,它会像芬芳散尽的荷,凋零在虚沉的菡萏里。而留住的,不会是漫透着苍凉的叹息,而是面对生命充满自信的欢笑。
  
  流水浮灯,就是为了忘却那些悲伤的记忆。海德格尔说,生命充满了劳绩,但还诗意地栖息在这块土地上。
  
  红尘深处有着太多无奈和悲伤,莲花灯在水中浮沉,满目创痍。但,这又如何呢?它还是在即将沉沦的时候盛开了,微笑着面对世界,微笑着面对人生,倾听流水和生命的潺潺乐声,诗意恒在。
  
  如果我可以重新选择的话,我希望在我今后的写作中,指尖笔端流淌出的文字是阳光的、灿烂的、意气奋发的,就像露珠一样跳跃,精灵一般飞舞,如同这流水中浮动的莲灯一样,顺水而歌,一恍悠,便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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