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祭

2021-10-12 12:15  作者:夕枫香 6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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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放翁的“示儿”诗激荡着爱国主义情怀。从古到今,老一代人管他是名人还是百姓,在生离死别的氛围中总要把自己的一些未完成的遗愿嘱咐给病榻前哭哭啼啼的儿孙们,希望他们在每年大年初一时涌向陵墓和灵堂告慰列祖列宗:他们临终之前的嘱托已经实现了。
  
  妈妈是在2004年7月刚过81岁时抛下了难以舍弃的儿孙们走的,其实她还可以活好久的,因为我们家族有长寿的基因,好些长辈都是在很高寿时才告别这个世界。政治的摧残,生活的压力,哺育子女的艰难让她离开我们稍早了一些。当记录心跳频率的机器屏幕上那根曲线波动幅度越来越窄,最后拉成一根直线时,病室里马上哭成了一团。我不甘心让妈妈就这样走了,迅速呼来医护人员,用心脏起搏器进行最后的抢救,那东西有一个大大正方形的口,吸着妈妈的胸部往上提,连整个身体都被吸起来了,我们都心疼地看着母亲受着这样的折腾,非常担心她吃不消,但又希望医生会给我们带来神奇。反反复复几次后,那位年轻医生无可奈何摊开双手说:没办法了,料理后事吧。忽然四妹,妈妈最小的孩子一下子狂哭着抓住我的肩膀使劲摇动起来:哥哥,快看,妈妈的眼睛没闭。大家都忙着在伤心,还真的没有看到这点。是什么让妈妈死不瞑目呢?还有什么事让妈妈这样丢不下心呢?
  
  我们家四兄妹,爸爸因为政治原因很早就离开了我们,一直由妈妈把我们含辛茹苦拉扯成人。两个妹妹、一个兄弟都是文革期间的初中生,可能实际文化水平连小学毕业都不是,只有我才受过文革前完整的高中教育。我看着妈妈那一对已经不能转动的眼珠好像是在盯着我,想要给我交待点什么,我一下心有灵犀,恍然大悟,我明白妈妈是在要我一句话。我满脸是泪,凑在妈妈的耳边大声地说:妈妈,您就放心地走吧,我一定会把弟弟妹妹照顾好,安分守己,好好生活,不去犯罪(这是妈妈生前反复告诫我们几姊妹的一句话),然后我就伸出手去抹妈妈的双眼,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手还未及,妈妈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这难道真的是一个奇迹?后来我在我们学校一位生物老师那里找到了答案:脑死亡有时会滞后于人的心脏停止跳动的。
  
  又是大年初一了,我们几姊妹约好早点去南寿山祭奠妈妈,还不到晨八点我们就乘公交车出发了。今年我又该给妈妈说点什么呢?车轮在不停地滚动着,我的心绪也在不断地翻滚着。
  
  作为社会的细胞,一个基本单元的家庭总是踏着整个社会的节奏向前走的,除非你有那种游弋在社会这张网之外,随心所欲,呼风唤雨的神通。妈妈走这七年,我知道她老人家经常在那个世界用慈爱的眼睛盯着我们,特别是我这长子,是不是带领着兄弟妹妹们过的日子比她在世时要好得多。虽然这几年物价老是在上涨,一元五毛钱一碗的炸酱面卖到了四元,五元钱一斤的猪肉卖到了十七、八元,我们几姊妹的生活基本还过得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没有哪位弟弟妹妹沦到吃低保的地步。我们都靠自己双手辛勤劳动,把您的孙子、外孙抚养成人,他们基本上都接受了国家的高等教育,您的长孙还毕业于一所重点大学,您老人家最爱的小孙孙西华大学毕业后考进了工商银行,正在存钱买新居。每逢过年过节我都把他们团在一起到餐馆里去大吃一顿,每到那个时候,我们都十分想念您老人家,感念您养育我们之不容易。
  
  我还记得那年妈妈被下放到王庄大队,那是鱼塘公社最偏远的地方当驻社干部,和社员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贯彻中央关于农村工作的六十条。那时我们国家刚走出三年饥饿的阴影,正处于调适身体的康复期。当时妈妈和社员们一样分到了用两竹竿丈量出来的自留地。已经在念高二的我已经懂得为妈妈分担一点压力,每周的星期天,我都背着一个背兜贪了个早,一边送星星和月亮逐渐隐去,一边迎接一轮朝阳被团团彤云拱着慢慢升起来,步行十多里路去到妈妈下放的地方,和妈妈一起挖红苕,摘豆角。她反复在我耳边叨念:你们几姊妹正在长身体,叫姑婆(姑婆一直在帮着妈妈照顾我们)煮稀饭时多丢几块红苕。这时我眼圈总是泛红,看着妈妈承受着巨大压力的矮小柔弱身躯,心里在想要是妈妈哪天被压垮了我们几姊妹该怎么办哟?
  
  文革对于我们这一家完全是一场灾难,早已经作了历史结论的陈芝麻烂谷子又被翻了出来。记得妈妈被抓走那一天,她对我说:儿子,把弟弟妹妹照顾好,你要相信妈妈没有问题,妈妈一定会回来的。两个妹妹抱头痛哭,我和三弟把妈妈送到院子门口,看着那辆小车绝尘而去……
  
  公共汽车进了杨桥,开进了南寿山墓地附近的停车场。四妹和妻子去买捆绑成束的菊花时,我叮咛她们,要认真看看,不要买那种去墓地拾回来再卖的花,那是对老母亲的亵渎,那样老母亲在天上会骂我们的。
  
  今年的南寿山和往年不一样,这样早遍山都是扫墓的人。也许大家都想在相对静一点的环境里和逝去的亲人倾诉离别之情,于是就和我们往年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了。到处都听到噼啪噼啪的鞭炮声,一路上都看到人们在焚香礼拜,念念有词。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鞭炮爆后的烟味和飘逸着人们稔熟的那两个字:亲情。忽然觉得这不是祭奠,这是在庆祝和亲人一年一度的团聚。那一根根红烛不是哀而是喜,那冒出了一圈圈青烟的香不是悲痛而是祝愿。弟弟在一旁去点燃了鞭炮,妻子和妹妹一边把菊花一瓣瓣地洒在妈妈的坟座上,好像在为妈妈梳妆打扮,一边说着:妈妈,我们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吧。孩子们把一摞摞纸钱在妈妈的墓碑前一张张点燃,妹妹又说:妈妈,这些钱都是干净钱,是儿孙们孝敬你的,你在那边放放心心地用。我忽然觉得我面前怎么出现了一面镜子,经过妻子和妹妹打扮后的母亲给年轻时一样的漂亮美丽,笑容满面地看着我们说:我在这边食有山肴野蔬,玩可枕流漱石,儿孙们如此孝顺,我知足了。
  
  我这时站在高高的南寿山上,山风揭起我的衣襟,真还有点玉树临风的范儿。我忽然觉得自己很高大,真想放声大吼:亲爱的妈妈,儿子没有辜负你的嘱托,我在来你安息地的途中那番话一定通过天地间那张无形的网络传递到了你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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