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书

2021-10-06 02:34  作者:夕枫香 3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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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年代,是我的青春华年,也是我最叛逆的年代,不肯与继父家人一起住。于是当我发现单位顶楼平台厨房的旁边有一闲置小屋时,立刻欣喜地决定从家里搬出来。母亲拗不过我,只好随我,对正在收着大包小包衣服的我说:你那什么家具也没有,衣服往哪放,干脆把这个黄箱子带一个去吧。
  
  家中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杉木箱子。很简陋,但扎实耐用,从千里之外的家乡一路颠簸地跟随我们,无数次的搬迁都没有舍得丢弃,因为那是父亲亲自制作的,说是给我和姐姐一人一个,当嫁妆。
  
  除了床之外,嫁妆箱子成了我平台小屋唯一的家具了。虽然简陋清贫,但自由清净,也就不觉得苦.到了元月份,除了门房老头,厂里的工人全部放假回乡过年去了。我赖着不肯走,想尽量赖到三十才回家。
  
  那年冬天可真冷!厨房已经没人用了,冷冷清清的,平台上铺着厚厚的白雪,我呵气成霜地浪漫了一会之后,就给冻得不行了,赶紧回屋,准备烧点水罐个暖水袋,暖和一下手,水管已经被冻住了,只好捧了些雪放进壶里。听着屋外狼嚎一样凄厉的北风,我更加冷了,等不及水开,就打开箱子准备再拿件衣服裹上。因为不停烧着热水,小屋显得湿漉漉的,衫木箱子里却极其干燥,樟脑丸混着衫木的味道闻起来干爽温暖,我把冻僵了的手伸进衣服堆里暖着,忽然触到了最底层垫箱子的纸,感觉那些纸好象很有些年头了,旧旧的,很眼熟,仿佛还是童年时就见过的,我有些奇怪,在印刷厂上班的母亲可从来都不缺纸的啊,怎么一直没给这箱子换新的呢?这么想着,就随手掀开了垫纸,一张陈旧的浅蓝信封跃入眼帘,我疑惑地拿出来,哆嗦着抽开信纸,看到落款,我的手更抖了:居然是父亲的亲笔信!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好象还不认得字,所以我是第一次读父亲的信,那是父亲写给妈妈的一封家书,开头两句竟然是:革命形势一片大好。接着是几句毛主席语录,然后才是问好,通篇最详细讲述的是关于购买一块价值一百多元上海牌手表的事,反复论证,研究商量,其郑重程度不亚于我们现在购买房子。我哑然失笑了,要知道在铁道部做外业勘探的父亲一年就只有两次探亲假,每次也只有两个星期的时间,平时就只能靠信来联系,当时的通信极不发达,收到一封信要经过千山万水,要经过无数的辗转才能到手,年轻的妻子和三个幼小的孩子该有多少牵挂来表达啊,却竟然为块小小的手表占去了大部分篇幅,商量完购买的事,就直接此致敬礼了,一句甜言蜜语也没有。
  
  我在不可思议的复杂心情下将信反反复复地读,一直读到泪眼模糊,一直读到每个字都成了辛酸二字。
  
  父亲是家里最孝顺的也是唯一吃着皇粮的儿子,当然也就是唯一每月寄钱给爷爷养老的儿子,他的工资分三份,一份给爷爷,一份给妈妈,最少的一份才是他自己的生活费。我想起我曾随他去过他的驻地,有天中午,他在翻遍了所有口袋之后,都没凑够中午饭的钱,于是他来找我商量:东儿,爸爸跟你商量个事,能不能把你存钱罐里的钱借给爸爸呢?爸爸过两天发工资一定还给你!我当时还挺不情愿,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啊。好在,爸爸是讲信用的,没过几天还真的都还给了我,好象还多给了几毛。那么也就是说,一只二十百把元的手表很可能就是父亲省吃俭用一整年的积蓄。因为那时父亲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几元钱,除掉寄给妈妈和爷爷的生活费,也就不到十元钱在自己手上,从那十元钱的生活费里要积攒出那笔钱,做着辛苦野外勘探工作的父亲,只能是从他自己的肚子里抠油水啊。
  
  我不停的擦着眼泪,生怕泪水濡染了已经薄脆泛黄的纸页,最后把它们小心翼翼的叠好,放回原处,轻轻的一遍又一遍抚摩着那个木箱子,一遍遍想象着父亲当时在日头下挥汗如雨钉钉敲敲的模样。
  
  那年三十回家,我问母亲关于那块手表的事,母亲楞怔了一下,淡淡地说:那块表啊,你父亲一直没舍得买,商量的信到是写了不少。后来啊,还是我用他的抚恤金买了一块,你哥哥上学的时候还戴过呢。
  
  时光荏苒,一转眼又是十年过去了。今年清明假期我终于腾出了时间,准备回乡祭拜。  
  火车上,我将新买的手表带在腕上,表带大了两圈,晃晃荡荡的不锈钢圈闪着光泽。 
  又将表贴在耳边,时间嘀嘀嗒嗒地流淌。
  
  我尽量让岁月的水波绕过离别的一幕。再往前一些,好,到了我的童年。我看见爸爸熟悉的身影了,他一把抱起我,兴冲冲地递给我一个漂亮的布娃娃,又让我闭上眼睛张开嘴,一粒清甜立即在嘴里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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