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火坑屋

2021-10-06 02:20  作者:夕枫香 6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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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冬季,我去老屋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愈是寒冷的天,去得愈是频繁,和父母一起,围着火坑,叨着家长,话着里短。噼噼啪啪的柴火熊熊燃烧,映红了亲人的脸,也映红了亲人的日子,火的热能散发出来,乐也融情也融。
  
  家到老屋的距离并不远,虽然曲里拐弯的,但不会超过1公里。我习惯性的把去看望父母说成是“去老屋看看”,去老屋看什么呢?无非就是去看我的父亲和母亲,然后悠悠的在老屋里转上一圈。父母亲住在老屋里,慈爱就在老屋里,叮咛也在老屋里,挂牵也在那里,而冬天的慈爱、叮咛以及挂牵差不多都在火坑边上。去老屋其实就是冲着父母的慈爱去的,去听一听父母的叮咛去的,去了一了一天或几天的挂牵去的。去的路上总会碰上乡邻乡亲,我得时不时的和他们招呼着,他们的问询似乎永远就是一句话,这个问了那个再重复,仿佛是约好了一般,“去老屋看哈?”、“去老屋看哈?”我的回答就两个字——是的,还故意把“是”字音拖长点。乡亲们笑一笑,点点头,算是送给我的赞许。
  
  老屋一连5间,土墙青瓦,东西向,火坑在最南的那间屋里,它理所应当的就被我们唤作火坑屋了。当我抖落肩膀上的风雪推开门时,一股淡淡的亲切的烟火味道立即浸淫了我,心里不觉一暖,父亲母亲同时抬起头微笑着看着我,母亲赶紧起身,张罗我坐下,又端来一杯热茶。她知道我喜欢什么茶叶,所以家里总是备着一点稍好的绿茶,每次都是等我人一落定,冒着热气的茶就递到了我手上。父亲呢,赶紧添上木柴,还用嘴对着火呼呼的吹了几吹,渐渐的,火苗高了起来,火焰大了起来,屋内也亮了起来。我看见父亲的眼里渗出了湿湿的液体,他吹气时离柴火太近,腾起的烟雾一下子就呛了他的眼睛。
  
  这样的火坑屋,湘西北乡村里是很常见的,是很多人家冬天里抵御严寒的庇护之所,屋外北风呼啸,屋内暖意融融。火坑一面邻墙,另外三面放着椅子供人围坐烤火取暖。多年以前,火坑是名副其实的火坑,离墙10来厘米处挖一个坑,四边砌着岩石,坑底先铺上一层灶灰,便于节省材料,这样,一个方形的火坑就形成了。农作物的秸秆,山上的灌木,甚至粗大的枞树都是火坑里的常客,只是这些客人往往有来无回,温暖了人们的身子后,点缀了人们的生活后,就变成了一层层的灰烬和缕缕烟雾。
  
  那些干枯的、蓬松的秸秆一着火就燃,火苗立时窜起来,坐在火坑边的人感觉到火的灼热,不得不将椅子往后挪一点,以躲避那种灼热感。这火没有韧性,燃得快消得也快,一忽儿就完了,就像一群孩子受了惊吓一样一哄而散。勤快一些的人家不屑于农作物秸秆取暖,到山上砍杂木和枞树,拉回来后将它们一一锯断,劈开,然后码成一垛一垛的柴堆,好多个风吹日晒,等到它们的水分收缩得差不多了,它们就是火坑里最好的柴薪了。
  
  就着柴火,将一个土罐放在火边,土罐里装着刚剁成小块的猪脚或者是刚宰杀的一只老母鸡被切成了若干块,这叫煨,当土罐里咕咕响的时候,香气便四下里弥漫开来。火坑里还能够烧糍粑,烧熟的糍粑粘着灰尘,用手拍拍,用嘴吹吹,然后咬一小口,看是不是烫嘴,等到温度刚好,一个糍粑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有了温暖的火坑,再怎样寒冷的日子也都绕着它优哉游哉了。
  
  喝着茶,烤着火,在旺旺的火焰中,小时候一些鲜活的情景浮现出来。我看到了外婆家的火坑,外公的身子陷在围桶里,眯缝着眼,一副似睡非睡的慵懒样子。萦绕在火坑边的浓浓的肉香引诱我的鼻子一吸一吸的,眼睛瞪着热气腾腾的土罐,射出的是贪婪之光。外婆看着我的馋样,乐呵呵的挑出一块猪脚让我提前尝鲜,土罐煨熟的肉,烂,滑而不腻,还有微微的咸味,尤其那个香啊,直挠得我的喉舌轻轻发痒。有时,我又会到火坑屋的角落里,找出外公放置的核桃,跑出去,用块石头咚咚的敲,取出里面的核桃肉。这种核桃坚固得很,我们唤它铁核桃,必须借助坚硬的物体敲打,才能将其破开,弄出核桃肉来。核桃肉好吃,可将它弄出来却要费一番周折,这样敲着吃着,寒风擦过,小手很容易冻着,往往敲不了几粒,又不得不跑回火坑边伸手取暖。如此循环,兴致始终不减。
  
  如今,外公外婆早已作古,就连他们住过的房子也变成了废墟,外婆的疼爱,外公的似睡非睡,石头敲击的核桃,这一切已成为遥远的记忆。我那天国的外公外婆啊,你们可还记得我这个外孙的模样?
  
  我知道北方的炕,但没有亲眼见过,对于它的所有印象完全来源于影视,知道它也和火有关,知道它晚上是北方农村的床铺,炕下生火,人睡在上面,暖和得紧,美梦多多。到了白天,主人掀开被褥,在炕上搁上一张小方桌又能吃饭又能喝酒,滋味爽着。北方的炕南方的坑,虽然各不相同,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冬天里的温暖之处,是严冬里最让人留恋的地方。南坑北炕,交相辉映,又相得益彰,构成了我国特有的生活情趣。现在有一些餐馆也专门辟出几间火坑屋来,不同的是,那里的柴火是烧在屋子中间,一长溜哄哄而燃。钢筋焊接的长架子架在火上,架上每隔一定距离就焊出一个圆圈,便于置放火锅。这样的火坑屋引得顾客盈门,在这里面吃喝谈笑,那是一个怎样的痛快。
  
  不过,现在南方的火坑多数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坑,靠着墙脚燃起一堆火,那里就是火坑了,这间屋也就成了火坑屋。老屋的火坑就是在这样子的,那面墙,檩子,椽木和瓦,因为长期的烟熏火燎,已经黑不溜秋。你可千万别小看了这样的火坑,没有它,世上就少了一种美味,那就是土家腊肉。熏制腊肉本是土家人的习俗,我们这里是土汉杂居,所以很久以前,汉人也学会了这种熏制技术,几乎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熏制腊肉的,足以见得土汉民族之间关系的密切和融洽。熏制腊肉方法很简单,先将鲜肉均匀的抹上盐,肉盐比为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之间,盐抹少了,肉就会发臭,放多了又会太咸。腌过一个星期后就可以拿出来熏了,一块块的肉吊在火坑上面的檩子上,火坑的火24小时不熄,任由烟熏着,染着,浸着,慢慢的,白花花的颜色消失了,肉渐渐发黄。
  
  半个月后,腊肉即成。当然,熏肉还是有一些小讲究的,肉块不能挂得太矮,太矮了,虽然熏的时间快一些,但是这样熏出的腊肉,有一股很重的烟位,味道不纯正,难以下口;但也不能挂得太高,太高了烟火熏不到,那就会白熏了。火,最好是明火,如果光是锯木灰之类的渣滓,熏出的腊肉,颜色黑,不入眼,只有明火熏出的腊肉才是黄金亮色的,看着喜爱,吃着喷香。倘若在柴火里再添加些晒干了的橘子皮,腊肉又会多出一味来。据说,有的人家,前年的腊肉都来不及吃完,在檩子上悬挂着,去年的腊肉又来了,也在那里挂着,那户人家的腊肉真叫多呀。
  
  老屋的火坑,每年出来的腊肉都有好几百斤,有我家的,胞弟家的,父母亲的,还有我的朋友的。吃过我家腊肉的亲朋好友,没有不叫好的。原汁原味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绿色食品,不用添加过多的作料,只需放少许生姜和大蒜,可炒,可炖,可蒸,清香、不腻人,还有一种淡淡的特别的的烟熏味。腊肉还待字闺中的时候,我两眼常常望着头顶的肉走神,什么时候才能熏好,让我们吃上一顿可口的腊肉呢?
  
  火坑屋就像我的父老乡亲,简单,朴实,厚道,该沉默时就沉默,该付出时就付出。当早春过去了大半的时候,火坑屋已经完成了它一季的任务,这时,天气已经暖和起来,而火坑屋熊熊的火焰也已经熄灭,此时的它虽然有些孤寂,并且还是大半年的孤寂,但是在下一个冬季的温暖轮回的等待里,它一定是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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