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奶奶

2021-09-29 01:24  作者:夕枫香 6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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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走了,空留给亲人悠长绵邈的惆怅,最终化为万古不化之殇。

奶奶的灵柩要在家里停放一个星期。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日夜守着奶奶的遗体。我不曾号啕大哭,只是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奶奶的遗容,眼睛须臾不离,恨不得把奶奶的样子囫囵刻在脑子里,供我终生追念与悬想,因为我知道,在这屈指可数的数日相守之后便是永诀,再要相见,除非梦里。

我异常平静,只在奶奶下葬的刹那,想到天人永隔悲不自胜,凝聚起全身的力气放肆地发出了在喉咙口缭绕了很久的一声悲啼,那是我在向奶奶响亮地告别。千古一恸,万古如斯。

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常躲在没人知道的角落,捧着奶奶的遗像长时间出神。忧思在我的心里平静下去,正如暮色降临在寂静的山林中。

思念如舟,载浮载沉。

奶奶爱我最多,不只是因为我从小与她走得近,也因为奶奶觉得在几个孙子孙女中,我的性情最温顺,又是最脆弱的一个,容易受伤,常需要关怀。

自从我不和奶奶钻同一个被窝,心和身体就一起疏远了。长大了的我变得深沉,不爱说话,而老了的奶奶话特别多,一打开话匣子就聒噪个没完没了,说得尽是巷头趣闻,家长里短。她讲得兴起,我听得不耐。

每天饭后,奶奶就到隔壁的裁缝店聊天,风雨无阻。裁缝店里人来客往,很是热闹。奶奶在那一坐就是老半天。我觉得象这样的小店就是传播流言蜚语的地方,内心很是不屑。上下班经过那,看见奶奶的身影,或埋头疾步走过,或绕道而行。奶奶远远看到了,会戛然抛下正聊得热乎的话题,和那些正和她聊得兴起的同伴,撵着小脚直追出来呼唤我的小名。奶奶见到我的喜悦发自内心,而我的眉梢眼底只写着“应付”。

有时候,当看见倚着门框被日光或灯光拉长了的奶奶的身影,我会有一丝不忍,会有片刻深切地理解起老人的孤独。家的里人不少,但每一个都行色匆匆,都有着自己忙碌的理由。

我对自己说,等哪天,我老了,没事可忙了,再静下心来,好好陪奶奶说说话。我真是傻呀,竟然忘了,我老了,奶奶就会更老。我忘了,更老了的奶奶是要死的。

奶奶患有眼疾,濡湿的睫毛蛰伏在眼框的各个角落,常常戳得她睁不开眼。奶奶叫苦不迭,医生束手。奶奶就随身准备了一把小小的镊子拔睫毛。姐姐和妹妹都是高度近视眼,这光荣的任务当然就落在我身上了。

那段时间,因为评职称受挫,我心情抑郁,觉得全世界都欺骗了我,觉得自己受到了命运无情的播弄,只想避开所有人,找一个没人的角落好好啃噬伤口。我能避开所有人,唯独避不开奶奶,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心情不佳,不敢凑过来,只有奶奶老眼昏花,不管不顾地直撞过来。

我就开始和奶奶玩猫和老鼠的游戏,使出浑身解数从她眼皮底下溜走。好几次,在我以为甩掉了奶奶的时候,她会突然站在我面前,笑眯眯地,手里永远握着那把小镊子。

奶奶的围追堵截让我苦不堪言。

我在心里恨恨地想为什么当初在奶奶选拔人才时不干脆装成半个瞎子,就说一根睫毛都瞧不见,何至于现在被牵绊着没完没了,连心情不好时求个清静都不行?这念头一出来,就如野草般疯长。我被自己的恶毒与冷漠吓了一跳。我还是奶奶眼中那个最善良、最温顺的孙女吗?

有一次,因为心有怨言,神思不属,我不由得下手重了。只听“哎呀”一声,奶奶的上眼皮渗出殷殷血丝。怕我自责,奶奶硬是忍着没有呻吟叫唤出来,而我,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心里升腾起的是一丝丝快感。

那竟是我最后一次替奶奶拔睫毛。

一向硬朗的奶奶猝然倒下,神志昏迷。医生说她的白细胞骤减,凝血功能低下,时日无多。

闻得噩耗,如遭五雷轰顶。守在奶奶的病床前,紧紧地握着那把镊子,我在心里一遍遍辗转呼号,奶奶,一定要好起来。奶奶昏睡的时候居多,偶尔醒过来了,眼珠子定定的,间或一轮,等我饱含着热泪把镊子凑上去的时候,那两帘稀疏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垂了下来,充当眼睛的门户,把身边的亲人朋友全都挡在她视线之外。

没人的时候,我哭倒在奶奶病床一侧,哭得肝肠寸断。那时候,我感受到了爱和生命的厚重。曾经让我长时间耿耿于怀的职称在死亡面前竟是轻如鸿毛,不名一文。市俗的纠缠,在死亡的背景之上,它平素所具有的魔力,异乎寻常地浅淡了。

直到奶奶把眼睛永远阖上,我都没能心甘情愿地,细细地、认真地为她再拔一次睫毛。仰首苍天,我无语凝噎。昔日之殇,今日之痛,何以慰藉?

奶奶,黄昏落日,能否看见窗前孙女愁眉?知为何事,却无法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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